作者简介
我们上山吧 作者|张新元 “不打了！”我一屁股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天上的光辉白晃晃的刺眼，钻头和钻孔还在“滋滋-滋滋”响，白烟直勾勾地冒过头顶。李龙把皮帽子往地上一甩，“张二愣子，你给我起来，别装怂！”“再打100米！” 剥掉石英石和砂卵，关于发掘宝藏来说，像是“刮鱼鳞”。我们要翻开中国第一口镍矿井，其实相当于深海探宝。李龙带的打井队口粮是国度专供的31斤，这是“三年自然灾害”中河西走廊人家一个月的口粮。李龙是东北汉子，性格特别“轴”，说一不二。“三个山头都炸平了，我们还打不开一个井口，我不信。” 他一路跑下去，到粗陋工棚摘掉“上海牌”释和腰上的钥匙，“蹬蹬-蹬蹬”跑到了钻井塔下。“时间不等人，天亮也得整”。他一向把“整”说成“增”，我们特别爱听他说“增”，这个字含义丰厚，这时分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义。话说到这份上，我和张虎子也就没有二话。钻头冒烟，浇水，人脑瓜子冒汗，滴到土里一个“坑”，接着又一个“坑”。
深秋的清晨，微小的晨曦在东方天际线上慢慢升腾。墨色的天幕被晨曦一层层剥离、合成、稀释、蒸馏，雾霾渐次散开，金色的光束由一个不规则圆形的球体爆射出来，扫过青山林场的树梢，擦过金川河道的冰面，映在白家嘴乡村的炊烟。绛紫色的晨雾中，太阳在东方天边构成一个扁平的橘红色光晕，慢慢地，重峦叠嶂的山体似乎被软化了。稍顷，太阳蓬勃而出，像千军万马驰骋，又似惊涛骇浪奔涌，山巅被一层层镀金，那金色宛如消融的冰川一泻而下。牧羊人的羊群幻化为一粒粒珍珠，工棚上的青灰色砖墩也被涂满了金粉，这座山的神秘面纱被我们揭开了吗？金光四射的太阳，映照着我们的全身，我们遗忘了时间，雕塑一样的“愣”在山坡。 这光辉惊呆了徒然兀坐在山梁上的李龙，他从衣袖里探出伎俩，看了一下“上海牌”释上的“三岔口”——七点五十五分，“大家‘赠’了一晚上，为犒劳大家，下山吃肉去”。那天中午，我们蹲在墙根下，端个洋瓷碗吃猪肉粉条，眼泪“哗哗”地滴到了碗里。我们打出的第一批深藏在龙首山的硫化镍矿样送到四百里地的酒泉中止理化检验，当天下午，第一张化验单就传过来了，大意是“矿石中镍的含量是百分之零点九，铜的含量为百分之十六点零五”。我和张虎子昏睡到饭点上，被叫起来到零时俱乐部汇合。
还是那光辉，从毫无遮挡的主席台的背面映照过来，固然不似清晨那般激烈、遒劲、热烈、直接，但还是金光闪闪的，只是多了些“中国红”绸缎一样的柔曼。“我们要向党中央报喜，我们探出了中国镍矿！不简单啊同志们！李龙，你上来讲两句儿！”指导把黑眼圈的李龙叫到主席台。李龙涨红了脸，说话中气却很足，“我也不太会讲话，组织上让我咋干我就咋干，我只知道‘可劲赠’！”台下一片炒豆子般的掌声。 弹指一挥间，金川六十年。金川原本是个谜，谜底在不时探求延伸的矿井。那是一个好像深海的人造公开迷宫。“你以为那是一个没有呼吸吐纳、没有温度变更的黑暗世界吗？完整不是！矿井不是一个规则的、既定的建筑群体。井底原本有各种生物，在亿年地质活动后，嬗变为有机的或者无机的物质，化学元素和金属模块，巧妙无比！”
2019年秋天，金川科技高峰论坛上，或许为了把专业性很强的科技攻关选题变得浅显易懂、情味盎然，国内某科研机构专家来到论坛“首席”，他料理着“东北味”的普通话，用贴近普通老庶民的话语、诙谐的语调、诗化的词汇“解读矿山”，他就是李龙。他让我这位扎根金川一辈子的矿山人有些尴尬和汗颜，他的发言，让在座专家学者品味不一样的“海底捞”——这食材是金川的，滋味却很新颖异常。 状况常常就是这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生在此山中”。在北京、上海、“两湖”“两广”一些大学和科研机构，一大批学者教授关注甘肃、关注祁连山、关怀和牵挂金川。他们不只仅从地图数据和教科书、依赖地测仪、光谱仪来察看金川，也不从过时的图册和数据来概括性天文解金川。他们总是贴近龙首山井壁倾听矿石的脉搏，站在有色冶金科技前沿诠释金川。一朝一夕，日积月累，他们比金川人“土著人”更懂金川。特别是从金川走进来又回过头来“看金川”的人，被这座山滋养过，对金川有着“乳母情结”，金川传奇、金川声音、金川新陈代谢的每一个截图中，都能诱发他们的“乡愁”。 我理性而认真地、晨钟暮鼓似地经过了金川的一程又一程旅途。井下各种金属元素，原本是五彩斑斓、绿肥红瘦的各种生物。那些生物有海洋里的也有大陆上的，天上飞翔的鸟类，地上匍匐的蚯蚓、蚂蚁、青蛙，水里游弋的鱼虾龟鳖，草甸和草原虎虎生风的虎豹财狼，高岭和冰川生气勃勃的青松侧柏。这些，在某一次造山地质运动中沉入了大地深处，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轮回。那些原本有有各种生命特征动植物定格在底下，经过亿年修炼，嬗变为有色金属，它们在海拔千米一下的地层深处飞翔、潜泳、幻想。
我记得那是1980年2月，金川二矿区会战指挥部成立。李龙是组织上指定的指挥部重要成员。在几百米井下，没有太阳的光辉和暖和，我们成天和松软稀泥、嗖嗖冷风、猛烈爆破声相声共处。“爆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字眼，每一次胜利爆破后，工友们像收割麦子一样兴奋，猫着要从山洞里进去，把那些矿石装进担筐里，在佝偻着脊背一筐筐挑出来。“有馍馍吃”展开到“娶个老婆”，人挑肩扛到机械化采掘，每一步都像是爬山。当时，我们在俱乐部看了一部电影，叫《宁死不屈》，是1969年拍摄的一部阿尔巴尼亚战争片，讲述的1939年至1944年间阿尔巴尼亚反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统治的斗争的故事。从那以后，李龙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宁死不屈》里的插曲《赶快上山吧，勇士们》经典句子，只是他把“勇士们”改成了“弟兄们”，在会上讲话时又置换成了“同志们”。那句话不时留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个年代，他满怀激情说出“赶快上山吧，同志们”是鼓舞人心的，一点也觉得不出仪式感和装模作样。在山肚子里，“勇士们”和从没谋面的岩石对视、对话，采掘终了后把黄土灰岩充填进去，天衣无缝地修补好地宫之门。和黑暗之神、天堂之神、未知生物对峙、对垒，在付出心血和肉体以至生命代价后，一次次在失意中昂起头，在挫败中迈开腿，探求新的未知范畴。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但关于矿工，只需下到井下，就看不见太阳。把太阳、热馍馍、父母兄弟妻儿的心一股脑儿揣在怀里的——真实，暖和。 那年春天，矿山完成了采用YT-24型凿岩机开凿、2号岩石炸药爆破、非电导爆管起爆和电耙绞车出矿目的，一时间矿工热情高涨。沿着幽静的山间小道，那些熟习的石棱和山花跟我们不时地打招呼，阳光斑驳，抚弄索索草和荆棘丛，我们上山了。山道里直到正午才干曝光正常，变换成暖色的黄金之路。上到山顶后，进入到另外一个与阳光隔绝的人造空间。李龙、张虎子和我坐罐笼下井一路别扭。到了井下，胶靴在泥浆中“呼哧、呼哧”行走，手电“刷刷刷刷”扫过井壁。大家手忙脚不乱，支护、放药、设置和确认信号，一系列规则动作到位。随着沉闷的震动耳膜般的爆破声，掌子面地动山摇。我在值守，李龙带着张虎去查看掌子面。片刻功夫，爆点突发冒顶，山石和粉尘像受惊的野马冲向迎面而来的李龙张虎，两人反身逃命。滚石砸过来，只见张虎子猛地使尽全力一把把李龙推出好远，大喊一声“快跑！”一块巨石掉下把洞口封死了。几天后，矿山召开追悼会，李龙致悼词，分明地记得“这山是我们的命脉，张虎牺牲了，把命还给了山，他是大写的‘人’”。家眷说，“张虎一辈子爱矿山，就地打墓，葬在山下吧”。
这座山，是中国山脉中的娇子，发明了中国工业史上的超级工程，挺起了“中国脊梁”。它终年植被很少，在祁连山祖系里其貌不扬，层层叠叠、绵亘不绝、棱角分明，南倚冰川雪峰以安身，北向瀚海大漠以舒啸，大风挟从河西走廊呼啸而过，风比水多，曾经不被外界看好。但它又不似任何一座中国山，春有杨柳气息，夏有丝绸温度，秋有酒话芬芳，冬则藏静拙于天地间。 “每一项超级工程都是时期的印记，金川‘不容易’啊”。从论坛上下来，李龙激情不减。“这‘不容易’有三个境地，一个意义是金川六十年风雨征程不容易，二是金川‘艰苦斗争’肉体不能变，三是务实奋进的质量天性不改”。这天晚上，圆月无声，我陪李龙去看完了张虎的家眷，送去了一盒中秋节月饼。又陪李龙乘着夜色爬上了矿山山顶。 从山顶望去，花灯闪闪，楼宇点点，街衢阡陌纵横，像东风吹散千树繁花一样，豪车水马龙满路似有芳香，悠扬的凤箫声从谁家的窗户飘荡？玉壶般的明月慢慢西斜，回家的孩子身着漂亮的衣服，是谁笑语盈盈地在人群走过？那个当年发现手掌大小孔雀石的牧羊人呢？那位当年手握第一张镍钴含量化验单的工程师呢？那台在冰冷寒风中作业的钻头和第一眼石破天惊的钻孔呢？在山脚下，张虎子的墓地隐约可见，在皎洁的月光下亮闪闪。 幸福的人们正享用着这座城市的美好生活。从筚路蓝缕的1959年到繁花似锦的2019年，这不只是时间概念，它是一条河、一段路、转身峰回路转继续前行的过程。在金川矿井工作和生活的日子，我简直每一天都坚持着对山城生活热度和对如梦如幻的奇遇的追求，我觉得每一年的小小努力都饶有兴味。 季羡林巨匠在《人生的意义》一书中说，“在人类社会展开的长河中，我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而且是绝非可有可无的。假如说人生有意义与价值的话，其意义与价值就在这里”。那个时期和当今的金川人正是这样，在永无止境地探求人生的意义。山下有我的家人和我全部的生活空间，我需求和这座山须臾不离，坚持一种不可言说的密切关系。 1.原创首发散文、小说、评论、诗歌必须在600字以上，内容按“题目+作者+内容”格式编辑在一个word文档中，用附件方式发送指定邮箱：779235484@qq.com。本征稿长期有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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