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婚姻里，许有炽烈、可有冷淡、或有背叛，还有温情，但如果含有“鄙视”呢？
28岁的意大利文学青年莫尔泰尼，有着强烈的戏剧创作欲望和足够的文学写作功底，但生活所迫，他必须接下电影编剧的工作，以便尽快赚取更多的钱。 莫尔泰尼不是一个会轻易挥霍的年轻人，相反，他非常执着且努力，因为他有一个神圣的使命（或者说目标）：即给予新婚妻子埃米丽亚理想的生活——买一套房子！
埃米丽亚出生贫寒，是那种传统的、克制的、标准的贤妻良母。在婚姻的头两年里，因为丈夫的收入有限，他们只能租下套房的一个房间，与房东同住一个屋檐下。 但仅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里，埃米丽亚也会甘之如饴，每天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把破旧的家具擦拭得光洁明亮，还会每天在丈夫写字台上的花瓶里插好鲜花，让莫尔泰尼安于在家也勤奋工作。 当然，他看得出妻子在默默操持家务时，隐含的一颗买房之心。2年的勤奋工作，终于让莫尔泰尼攒够了买房的头期款，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房子了！
哪怕房子的地段不好、面积也不大，但对小夫妻来说，没什么能比不再寄人篱下、拥有自主空间更好的了，埃米丽亚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在和丈夫初次看房的时候，就在那“还散发着未干的油漆味和水泥味的房间”里、在“满是灰尘的地板砖上”，用行动向爱人表白了自己所能给予的全部！ 从此，全职主妇的满心憧憬自不必说，而家庭顶梁柱的压力，从妻子的热情反馈中抽身出来后，排山倒海地袭来——两年的存款，才够付了一个首期，之后又拿什么来还清贷款呢？ 幸运的是，在他们搬进装修完毕的新房前一周，莫尔泰尼遇到了雄心勃勃、势头正劲的电影制片人巴蒂斯塔，后者给了他一份报酬客观的电影编剧的工作，如果多来几次，就足够莫尔泰尼还清房屋贷款了——这不能不说是贵人，难得的机遇！
虽然莫尔泰尼的夙愿是戏剧编剧（舞台剧），但如你所知，时至今日，舞台剧创作人员的收入都远小于电影电视剧的主创收入——作为一个急需赚钱的丈夫，莫尔泰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搁置自己的梦想、转向现实，以便尽早成全妻子的梦想。 从这时开始，他与制片人的交集自然越来越密切，加之巴蒂斯塔年龄相仿、尚未结婚，有时候会直接邀请莫尔泰尼和埃米丽亚夫妇一起吃饭。 很久以后，当莫尔泰尼回忆起来，事情可能就是从一次三人晚餐后开始展露苗头的。巴蒂斯塔邀请他们夫妇晚饭后去他家玩玩，其后去开车时才发现，巴蒂斯塔的红色豪华小汽车只坐得下驾乘两个人。
巴蒂斯塔表现得热情且绅士：女士坐他的车，而男士——莫尔泰尼——就自己打车跟去就好了。埃米丽亚对这个建议表现出了少有的不安和烦躁，她希望和丈夫同进同出，未料却被莫尔泰尼婉言谢绝。 更巧合的是，莫尔泰尼打车前往巴蒂斯塔家的路上，还遇到了一起车祸，导致他被堵了至少15分钟。等到了巴蒂斯塔家里，埃米丽亚的埋怨、郁闷甚至恼怒，几乎毫无遮掩之意。
甚至等二人回家后，莫尔泰尼都感受到了妻子态度的转变：从一个为夫命是从的小女子，变成了一个有些冷漠、又颇具诱惑力的“邻室女子”——她在新房里，和丈夫分房睡了。 与巴蒂斯塔的首次合作圆满完成后，自然两厢欢喜，莫尔泰尼又将顺理成章地开始下一部电影的剧本撰写。 虽然莫尔泰尼念念不忘要回归到他的戏剧创作之路上去，但现实的压力——他又贷款买了一辆车——迫使他不得不继续习惯性地，在巴蒂斯塔的安排下，接洽下部电影的导演，一位有声望的德国导演：赖因戈尔德。 在制片人的设想中，他们将仿效好莱坞以《圣经》为蓝本、重新撰写故事，拍摄声势浩大的时代剧；而巴蒂斯塔期待改编的经典，就是欧洲人引以为豪的《荷马史诗》下卷——奥德赛。
《奥德赛》讲述的是特洛伊战争后，希腊英雄们都已凯旋，唯独贡献了“木马计”的智多星，也是伊塔卡国王奥德修斯，因为冒犯过海神波塞冬而滞留他乡，在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帮助下，克服重重困难回家复仇、夺回王权、夫妻团聚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这主创三人对于《奥德赛》的改编设想大相径庭：制片人想要充满了美女野兽、肌肉力士、炫酷多金的大场面；导演一门心思以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法，认定奥德修斯并非传统意义上认为的坚韧智勇，而是故意拖延回家的脚步；而编剧以纯主流文学的继承人身份，坚持将荷马史诗的宏大诗意，以及男主人公智慧而坚定的品质贯穿全剧。 只是，谁都未曾想到，导演在第一次见面时的一句模糊描述，就已经吐露了天机：这是一部男人爱他的妻子，却不被妻子所爱的影片——这不是《奥德赛》的天机，而是编剧莫尔泰尼的隐痛！
他时时处处为了表达对妻子的爱，而努力工作、低声下气、求全责备，却不知道为什么，埃米丽亚不再热情回应，却愈发厌恶他，甚至说出—— 我鄙视你……这就是我对你的看法，这就是我不再爱你的原因……我鄙视你，每次你碰我都令我感到恶心……这就是实话……我鄙视你，你让我感到恶心。 制片人为了让编导二人尽快干起来，安排他们在自己位于卡普里岛的别墅一起度假兼闭关创作。当然，已婚者可以带妻子；当然，主人第一次要带领客人们前往那座风情万种的海景胜地。
莫尔泰尼满心期待这样的旅行会让埃米丽亚高兴，但在出发起步的驾乘安排上，他再一次忽略了妻子的请求，而迎合了制片人的盛情相邀：性情传统的埃米丽亚最终听从丈夫安排，坐上了巴蒂斯塔的座驾，而莫尔泰尼开车带着导演，却并未如愿愉快地讨论剧情。赖因戈尔德对于奥德赛的分析，深深刺痛了司机内心莫可名状的担忧，差点出了车祸。 在巴蒂斯塔别墅里的第一顿晚餐前，郁郁寡欢的莫尔泰尼竟然在别墅阳台一角吹风时，无意间望到了客厅里，巴蒂斯塔与埃米丽亚的亲吻！ 莫尔泰尼自然义愤填膺，让他更为恼火的是，明明是妻子出轨了、也承认了，但被鄙视的，仍然是他自己！
他想尽一切办法，希望重新赢得埃米丽亚的爱，但她无论是在海边尽享日光浴的时候，还是在别墅里独自享受女主人般的姿态时，对待丈夫的态度始终饱含着深刻的鄙视，又包裹着对于婚姻忠诚（即服从）的外衣。 抓狂的莫尔泰尼，终于决定毁约、以不再为巴蒂斯塔写剧本（也即意味着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为代价，带埃米丽亚离开卡普里岛。 他把这一决定执行得断无回头之路——先回绝了导演、又向制片人摊牌，最后告诉了妻子。 埃米丽亚对如此幼稚又毫无担当的行径大失所望，声言绝不跟随丈夫回到罗马，反正巴蒂斯塔已经许诺她尽可住在这华丽又高级的海边别墅。
于是莫尔泰尼也使起了小孩子脾气，说自己也留下不走了，回房后，他感觉终于释放了这几个月来的压力，睡得无比舒心。第二天早上醒来，却见一向爱整洁的妻子，连房间都来不及收拾，就跟制片人的车一起走了。 她留下一张手札，声称自己将永远离开莫尔泰尼，但她也不会依赖巴蒂斯塔，回到罗马就会离开他。 莫尔泰尼颓然地独自来到海滨浴场，准备去海里划船，却在这里意外地看见自己失落多日的埃米丽亚的形象——美丽的、诱惑的、爱他的。 在二人独处的海面上，埃米丽亚终于说出了这几个月来变化的原因：她沦为巴蒂斯塔的情妇并非自愿，而是丈夫从第一次三人晚餐开始，就不断地把她推向制片人，让她以为是丈夫为了得到工作、主动献出了爱人。
莫尔泰尼恍然大悟，回想起来，也确实是一连串的语言、动作、情形，造成了这样天大的误会。他由衷地以为复合在即，却突然意识到，这是埃米丽亚的幽灵来告别——真实的埃米丽亚，在跟着巴蒂斯塔回去的路上，因为差点撞上牛车，制片人的一个急刹车让本就在副驾位置上昏睡的她，脖子严重扭曲、致使颈椎折断，无痛苦地死去了。 对于莫尔泰尼来说，他理想的奥德修斯，如同英雄一般，充满了百折不屈、爱妻如命的诗意；但他终于知道，他的懦弱和犹疑，却如同导演理解的奥德修斯，亲手将妻子越推越远；以至于最终，埃米丽亚都反而像珀涅罗珀（奥德修斯的妻子），鄙视他、拒绝他，却依然在形式上忠于他。
这就是意大利国宝级作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写于1954年的小说《鄙视》，后来还由法国知名导演让-旅客·戈达尔翻拍成电影《蔑视》。
四川外国语大学教授、意大利文学翻译陈英，在本书的后记中说到，“这部小说写于20世纪50年代，却特别贴近当今中国的生活”。抛开故事里男女主人公与《奥德赛》的互文关系，仅“鄙视”这一词条，确实在一开始就足够吸引今天的中国读者。 在我们当下许多奄奄一息的婚姻里，有多少种“鄙视”呢？ 有财权大握的男人鄙视经济无法独立的妻子的； 有德才兼备的女性鄙视妈宝、妻宝的丈夫的； 有城市出生的公主鄙视凤凰男老公的； 有翻身掌权的成功者鄙视生于安逸、甘于摸鱼的另一半的…… 如果让你来写这样的主题，也许你会有自己精彩的见解。 当然，书里关于《奥德赛》的心理分析解释，也极为精彩，堪称经典。且不说70年前，也许今天也会有人认同这种解读。 ); } 鄙视-意大利“鲁迅”作品 ￥34.1 购买 更多好书介绍，尽在良师雅集生活家，关注我们，了解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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